这是公元547年初春的事情。这一年离北魏分裂为东西两魏已经13年了。

　　在春寒料峭中，东魏期城郡(今河南泌阳)有一位太守，离开任所，晓行夜宿，一路艰难的向北走去。等到走出约六百里光景时，就看见一座城墙大部崩毁坍塌，到处长满荒草的破败城郭。这人心中突然一紧：这还是昔日威严壮观、车水马龙、繁花似锦的前朝 首都洛阳吗?

　　他是来旧地重游的。因为就是13年前，他曾在这座城市中先后任过北魏朝的奉朝请、抚军府司马、秘书监等要职。虽然国破之后，又在新的东魏王朝任了一个郡守，但这官职与过去的官职相比是小了许多。落花流水春已去，显然他不是来怀念昔日的官职或者感叹落差的，因为他知道自寻烦恼无益。

　　那么他不惜旅途劳顿而艰难的跋涉，非要撂下工作到洛阳来走一趟，到底想做什么?这位郡守的心中肯定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原来，已经很久了，有一个庞大的写作计划一直在他心中酝酿着。果然，就是那次洛阳之行后，很快他就向世人推出了一部极具影响的文学巨著——《洛阳伽蓝记》。“伽蓝”是印度古语，就是佛教寺院的意思。

　　就是这部书使他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完整记录中国佛教遗迹的功臣，还成了北魏一百余年间与同朝《水经注》作者郦道元、《齐民要术》作者贾思勰齐名的三大著作家之一。

　　他叫杨衒之，是我们保定市满城县人，在北魏时叫定州北平郡。

　　二

　　虽然洛阳城早就不复为首都，且破坏严重，可城市面积还是那么大。

　　杨衒之走在城内那坑坑洼洼、行人稀少的街道上，边走边停边看，时不时的眼腈还阵阵潮湿。因为几天来扑入他的视野的，全是残墙破瓦、满目疮痍。悲凉的心境让他又想起了14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事变。

　　北魏王朝中期，孝文帝为成就千秋功业，雄心勃勃的开展了一系列的改革。他让自己的鲜卑族说汉话，着汉服，学汉文，改汉姓，采用汉人的典章制度，还于公元495年把首都从平成(今山西大同)迁到了洛阳。这位少数民族领导人，气魄之大，以及开明程度，让人惊讶。北魏社会、经济和文化很快出现了超常规的发展。那时的首都洛阳，大兴土木，城建突飞猛进，亭台楼阁拔地而起。但时间只过了五十年，情况就起了变化。鲜卑贵族随着汉化的完成，以及经济的富裕，腐化和内斗也随之发展起来。到公元528年，北魏宫廷内斗升级，竟然发展到胡太后毒死孝明帝，自己夺权摄政。宫廷内乱就此展开。

　　此时驻扎肆州容休(今山西朔县)的边镇镇将尔朱荣，以给孝明帝报仇为借口，正式进军首都洛阳，杀死胡太后及大臣二千余人，夺取了政权。皇族元子攸不服尔朱荣，于530年又诱杀了尔朱荣。荣弟尔朱兆又起兵复仇，杀掉了元子攸。后高欢、宇文泰乘机而起，于公元533年消灭了尔朱氏家族。

　　这场不停的连环诛杀整整历时六年。那期间洛阳城到处刀光剑影，火光冲天，硝烟弥漫。雄伟壮观的城内建筑大部在火光中毁于一旦。

　　杨衒之亲眼目睹了自己为之效命的北魏王朝同这些美丽的亭台楼阁一起，于公元534年坍塌了。

　　这几天，杨衒之所到之处，他看到了佛法无灵，自身不保，也看到了帝王宫殿，公侯第宅，全成废墟。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些被毁坏的皇宫建筑，而是集中在了城内那一千多所被烧毁的佛教寺院。看来佛教与杨衒之有点特殊因缘。

　　佛教是西汉末年哀帝时开始传入中国的。但佛教在中国的大发展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崇佛力度最大的是北魏。北魏政府为了引导世人沉迷于佛事，从而便于统治，对佛教采取了许多扶植措施。比如让信佛者享受免税、免役特权，可以占用良田沃土建立大批寺院等。

　　当时的人们为了摆脱现实，相信佛教宣传的“生死轮回”、“因果报应”，憧憬“人皆可成佛”、“顿悟成佛”的终极愿景，便纷纷响应政府的提倡而皈依佛教。全国僧尼很快达到了200万之众，仅洛阳城就有僧尼约15万人。

　　就在洛阳城“家家斋戒，人人忏礼，不务农桑，空谈彼岸”的氛围中，杨衒之接触了佛教。

　　其间据说曾活了150岁的禅宗第28代祖师印度高僧菩提达摩来洛阳。此人架子很大，皇帝曾三次征诏不见。但杨衒之请求晋见，据说达摩就热情地接见了他，且与之交谈甚契甚深。什么原因至今是个谜，我想大概是佛眼视慧根吧。

　　例如杨衒之曾问：“弟子归心三宝，已经多年，至今仍然智慧昏蒙，尚迷真理，愿大师慈悲，开示宗旨。”达摩很爽快地接受了请求，为他开示指明佛途。事后杨衒之万分感激地说：“愿师久住世间，化导群有”。从那以后，达摩与杨衒之成为一见如故的亲密朋友。

　　古书《佛法金汤编》记叙的这件事的真实性人们是有争论的。我宁信其有，因为他不顾劳顿到洛阳来，对皇家宫殿的毁坏不关心，独对那些毁弃的寺院那么在意，除了他是一个佛教徒外，真的不好有别的解释了。

　　四

　　古人有“不读《华严经》，焉知佛富贵?不读《伽蓝记》不知佛浪费。”这话已经不知是谁说的了。

　　作为掌管信息工作的秘书省长官，杨衒之亲眼目睹过洛阳城这些寺院的建筑过程和盛况，必然也知道北魏政府在建佛寺方面让人惊讶的巨大投入.

　　比如，宣武帝曾不惜动用了80万工匠，花费了24年的时间，在洛阳南面伊阙山上营造三座工程巨大的石窟。除此之外，遍布城内外的寺院建筑更是登峰造极，极尽豪华，其靡费程度连皇宫都难与之相比。

　　还比如当时洛阳规模最大，最为豪华的是永宁寺。这个佛寺有僧房楼观1000余间。九层浮屠，高90丈，上有金刹，复高10丈，合计高达：1000尺。其刹上有金宝瓶，容25石。宝瓶下有承露金盘30重，周匝皆垂金铎，上下有：120铎。扉上有五行金钉，其12门24扇合有金钉5400枚。佛殿中有丈八金像1躯、中长金像10躯、绣球像3躯、金织成像3躯、玉像2躯。复有金环铺首。其糜费程度，“骇人心目。”看来该寺的用金量当需以多少吨来计算。高大的建筑，远离京城百里之外也能看到。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 锵之声，闻及10余里。

　　就这样的佛教场所，在短短的40年间，洛阳城内外就建了大小共1367所。数量之多，规模之大，让人难以想象，由此也看出北魏政府对佛教是何等用心。

　　毫无疑问，杨衒之对北魏政府如此奢靡崇佛是接受和赞赏的。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他曾以骄傲和衒耀的心态，带着他的好朋友菩提达摩到处参观过当朝的这些得意之作。古书上说，“历涉诸国”的菩提达摩，见了洛阳的佛教建筑，曾佩服不已，说全世界都见不到如此豪华宏大的佛教建筑了。他竟然为此惊讶的“口唱南无，合掌连日”。作为骄傲，杨衒之还曾经与他的上司河南尹胡孝世共同登临洛阳的宝塔。这些都证明了这一点。

　　五

　　现在的洛阳，昔日那些美丽的建筑再也不见它们的踪影。呈现在杨衒之面前的已是“城廓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虚，京城表里凡有一千余寺，今日寥廓，钟声罕闻”，“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于荒阶，山鸟巢于庭树；游儿牧竖，踟踌于九逵；农夫耕老，艺黍于双阙”。

　　面对毁坏如此严重的故国京都及其寺观庙堂，再想想过去那梵音缭绕的繁华盛况，他心情怎不悲痛和感慨万千?无尽的凄凉、伤感和痛惜笼罩着杨衒之。才十几年光景，这是多么巨大的反差呀。

　　不过他此时很清醒，因为仅仅是排遣不掉的消极情绪夫复何用?或者像一般的旅人那样来一番“一夜雨声羁思浓”，意义也不大。而是擦干泪眼，进入了另一种思索。现在可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用文字对这些佛产进行一番抢救。或许，就是这刻骨的感触促使他萌生了“追叙故迹”的念头。中国文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不管有无名利，也不需要谁指使，都会在自己有生之年，尽量多的给社会给历史留下些什么。这大概也是此时杨衒之出现写作冲动的原因。

　　他是个亦官亦文的人，他做秘书监时，其工作性质是综理经籍，考校古今，课试署吏，统著作局，掌国史修撰，管理图书。都与文字有关，所以他有这个能力。

　　这次他给自己的写作定的方向是：一、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二、“假佛寺之名，志帝京之事”。就是希望自己所写的东西既作为历史传下去，还希望对后世之人有劝解资政的作用。而且书名就定为了《洛阳伽蓝记》。六和今天的人写游记一样，走马观花的参观完一个地方，回来必须查很多资料，才能写出比较完美完整的游记文章。杨衒之在洛阳考察了一番之后，回去便开始搜集资料。好在他在担任秘书监之职时，对当时的国家档案及其材料早有掌握。一切准备工作都进行的很顺利。

　　也就是利用了七八个月的业余时间，他的这部皇皇巨著就一气哈成了。

　　书一推出，便引起轰动。因为原本是为了抢救佛教遗迹而写，不成想竟然写成了百科全书式的巨著，使其价值急剧增加。其读者已经不仅是佛教徒，其他读者也都可以在这部书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使读者面一下暴增。 比如，翻开这部书，你不仅可以看到北魏时期洛阳都城的建制、佛寺的建筑和历史的古迹等。还可同时看到北魏时期的政治、人物、世俗、地理、历史、文学、艺术、社会、外交、传说、信仰、典故、神怪、祥异、灵征等各个方面的内容。

　　再加此书的写作方法奇妙，很便于阅读。他先以城内为始，次及城外，表列门名，以大寺为主，兼顾小寺。先写立寺人，再写寺庙方位及建筑风格、建筑结构、周围环境并其兴废沿革，同记市里、官署、道路、桥梁、时人第宅。继写相关人物、事件、传说、逸闻等。还有许多掌故、风土人情和中外交流诸事。凡是和“朝家变乱之端，宗藩废立之由。艺文古迹之所关，苑囿桥梁之所在，以及民间怪异、外夷风土”相关之事，他都“巨细毕陈”，使之“本末可观”，该书文笔生动优美。其文体，接近骈俪，行文简明清丽，骈中有散。语言洁净明快，描写生动精致。作者长于叙述，精于描绘。文笔浓丽秀逸，情趣宜人，语言洗练，格调高雅，在勾勒自然界的优美画面和人物 方面，十分精到准确。

　　比如写永宁寺，“金盘炫日，光照云表；宝铎含风，响出天外。”还如写城南的景明寺，“山悬堂观，光盛一千余间。复殿重房，交疏对雷，青台紫阁，浮道相通，虽外有四时，而内无寒暑。重檐之外，皆是山池，寺有三池，萑、蒲、菱、藕，水物生焉。磨皑舂簸，皆用水功。”写城西的宝光寺，“葭菼被岸，菱荷覆水，青松翠竹，罗生其旁。京师士子，至于良辰美日，休沐告归，征友命朋，来游此寺。雷车接轸，羽盖成阴。”写景乐寺，“堂庑周环，曲房连接，轻条拂户，花蕊被庭。”这些美丽的建筑跃然纸上。

　　七

　　因为这部书的原因，历代佛家一直把杨衒之视为本教精英，佛教名人书籍中总有它的名字。甚至佛家由此生发出了不少有关杨衒之与佛教的美丽故事，可见禅宗对他的感情之深。应该说这也是必然的。这部书，在历代史学界、文学界认为是一部具有高度文学价值的史书，还被誉称南北朝骈体文范本。历代其他各学派学界，都在这部书中汲取到了自己需要的营养。所以后人给了它魏晋南北朝以来重要典籍的名分。

　　现在看来，假如没有良史之材和文学天赋，倘若深深的历史责任感，不占有丰富的资料，不对当时的文学和社会生活有着深刻的理解、体会和敏锐的洞察，杨衒之就不可能会在这样短时间内推出如此内涵丰富的巨著，更不会达到“足以补《魏书》所未备”，并为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视为至宝的高度。

　　总之，杨衒之用漂亮的文字给我们留下了公元534年前洛阳城最后的城市风景。虽然据说他后来对佛教的态度有了变化。但他以如椽之笔保存洛阳寺院建筑之功，以及由此增加的其他贡献，使杨衒之当之无愧地成为历史上中国作家的一座丰碑。毋庸置疑，佛教说他是天下禅宗第一居士，也是够格的。(李占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