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是父亲董福友在参加1942年一次与日寇在河北安新县贾辛庄战役中负伤后,战地记者采访他时,特地为他拍摄的。每当看到这张照片,就会回忆起很小的时候,父亲讲过的一个故事。
在贾辛庄战役中,战斗异常激烈,敌我双方伤亡惨重。当时身为冀中九分区武工队员的父亲也参加了战斗。战斗中随着一声炮响,他就失去了知觉,待醒来后,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欲要爬行的他,发现被炮弹炸得血淋淋的左臂骨肉已断,上臂和身体连着的是薄薄的一层皮,他毅然用牙齿咬断这连着不多的皮肉,从此左臂就永远离开了他的躯体。
附近村子有一名中年妇女上坟路过这个战场,她看到有一个人在爬,仔细一看,是我们的战士,一个全身是血,已没了左臂的年轻战士,艰难地向前爬着,她稍做安顿,立即回村叫来几个乡亲,冒生命危险把父亲抬回家中。
几天后,父亲的断臂创口开始发黑,很快,可怕的黑色向上漫延,村里有一个人懂得这是怎么回事,告诉说:“这上臂必须截下一截。否则,你就没命了。”今天我们知道,那是伤口感染坏死,在缺医少药的年代,是会要命的。
在那艰难的岁月,医生和药品在哪里?在既没有麻药,又没有医生的情况下,征得父亲同意后截断坏死残肢的“手术”在静静地准备着。乡亲们用铁锅熬了一大锅盐水,晾凉后,用它洗净断臂、清理伤口。父亲咬紧牙,忍受着盐水清创的钻心疼痛。手术器械,就是木匠用的木锯。一锯下去,发黑的半截残臂就落在了地下,父亲再次疼死过去。
就是这浸满鱼水亲情的果断一锯,保住了父亲年轻的生命。我总想起关公不用麻药刮骨疗毒,那还是名医施术,已成为千古美谈,而我们无数抗日战士的铮铮铁骨,诠释出什么叫艰苦卓绝,什么是信念如钢,他们用生命和鲜血铸就的英雄史诗和崇高精神,必将永载史册。1938年年仅13岁即投入战争的父亲,身经百战,英勇无畏,九死一生,头皮上有鬼子留下的弹片,两腿有子弹打出的疤痕,仅存的右臂还有被刺刀戳穿后留下的残疾,是一名一等伤残军人。解放后,他一直为人民政权的巩固,为新中国的建设辛勤工作着,直至60岁才离开岗位。
无论是离休前还是离休后,他从不向组织提出任何个人要求。他常说的是:“那么多的战友,为拯救祖国危亡,牺牲在战场上。我能看到今天,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已经非常满足了。”
虽然父亲现在已经故去,但每当我站在父亲的这张照片前,与这双目炯炯、神态刚毅的眼睛对视时,就会感到有一种力量汇入全身的血脉。(董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