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匠这个行当基本上消逝了。他们原本算是手艺人,心细手巧,锢锅锔碗,修修补补,几乎无所不会。可随着社会的发展,工业生产的进步,这个行当也就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你说现在摔了盘子、碗,谁不是一扔了之,谁还会找小炉匠锔锔子?可过去就不同了,人们生活艰难,孩子也多,摔坏盘子碗是常事,哪有钱光买新的?那时家家生活中使用的铁锅(没有或很少有铝制品),常用的饭碗、菜盘、茶壶、缸、罐、花盆等,难免破损、裂缝,这些毛病,小炉匠都可以修补使之“破镜重圆”,继续使用。有打油诗写道:“捡取残铛破勺来,钳锤炉橐早安排,诸公莫笑非良冶,总惜人间有弃材”。“也知堕甑莫回头,补凑钻营事可羞;弦外有心谁领会?瓦全我正为人谋”。这确实是对小炉匠锢锅锔碗的真实写照。
小炉匠是走村串巷吃手艺饭的。他们肩挑担子,一头是小火炉和风箱,一头是设计巧妙的四屉柜,内放钳、锤、油灰(腻子)盆、大小不等的铜锔子、铁锔子等。当然,最重要的工具就是金刚钻头和钻弓子。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瓷器坚硬,全凭金刚钻才能打眼,上锔子。这句话后来的引申义就变成了没有本事就别揽这件事。如果干活儿过程中,金刚钻头掉落,小炉匠一定会认真找。找不到就会借来笤帚簸箕,将一大片土都收起,回家后用箩筛找。挑子上还挂有一面小铜锣,随着步履的节奏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虽然他们有时也吆喝:“锔盆锔碗锢漏锅——”但主要还是靠响器,人们听见锣声,就知道小炉匠来了。
补碗时,先用一根带钩的细长绳子勾住碗边,再将破裂的碗拼凑好,用绳子扎紧,就连比较细小的残渣,也需一一用小镊子夹住,依.照原位“对号入座”。这道工序名称权作“找碴”吧!也或许“找碴”一词真来自于锔匠这道工序。对好碴口,再将碗夹在双膝间,取出像胡琴一样的弓,只不过这个弓弦上绕着一个10厘米长、下端镶有金刚石钻头的细圆轴。一手握扣碗,一手拉弓,将碗的裂缝两边对应钻眼,样子近似中式衣衫的布扣眼窝。然后将扁平的两脚钉(锔子),一个个轻轻嵌入小孔中,将裂缝扒紧,随后再涂抹一种黏性很强的油灰膏,这碗就算锔好了。可看上去,那碗就像爬了一条蜈蚣。
咱们北方,河间府卧佛堂一带出小炉匠。四年前,我采访过李师傅。他年近七旬,早就不干锔匠了,“家伙什”几乎都没有了。他说年青时跟表哥学得手艺,跑东北。冬天天冷,生火锢锅时,就得先烤烤手脚,都是冻疮啊!那罪受的,终生难忘。回家来结婚,请近亲吃的菜团子,根本办不起酒席。为了养家糊口,新婚四天头就挑上担子又奔了东北,那时还不到二十岁。一路走,一路耍手艺,确实什么也干,什么活儿也接。说着,李师傅,找出了两样工具,一样像钳子,一样像多功能锤。“这都是自己制作的工具,为了干活方便,买都买不到这样的工具”。李师傅还说:“东北那地界人烟稀少,几十里上百里都不见个屯子,土匪却有,出门挣钱可是不易呀!”最后,李师傅告诉了我小炉匠的行话:朝天子是锅;捉拍是锤;抬身是小凳子;五团是火炉;双燕是风箱、鼓风器;掉角是补缸;五夜转是茶壶;将军令是缸子;铧锹是化铜器具。
东北的小炉匠奉老君为祖师,这好理解,太上老君有八卦炉。还奉女娲和饿佛为祖师,女蜗补天就如同补锅;饿佛是让人饿的,不饿就用不着锅碗瓢盆了,所以奉祖饿佛。还有一说,如果锅没补好,煮不熟饭,就要挨饿,故奉饿佛。不管南方北方,小炉匠还奉胡顶真人(或称胡锭角、胡定、胡鼎、胡祖)为祖师。真人留下三砧,顶砧传给锢炉匠,拐砧传给锡匠,步砧传给秤匠。所以,胡顶真人也是铜匠、锡匠、银匠、兴秤匠供奉的祖师。相传,全国最大的定州砖塔出现裂缝,摇摇欲倒,百姓们感到这属于不祥之兆,可又无法修复。一天傍晚,来了一位肩担炉匠挑子的白胡子老头儿,他大声吆喝“锔大家伙——”可人们拿出盆不锔,搬出缸不锔,只管不停地吆喝锔大家伙。这时,一个小伙子对白胡子老头儿说:“你这也不锔,那也不锔,有本事你锔裂开缝的塔吧,那个儿大”。果然,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砖塔的裂缝没有了,只留下几个扁担长的大锔子。这时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胡祖是讨人们的“口风”来锔塔的。
戏曲《十女夸夫》中八姐的丈夫是个小炉匠,她唱道:“哪行也不如锔碗好,听我从头夸一回,家家户户全得用,走遍天下不吃亏,吃饭也是屋里坐,日也不晒风也不吹。胡定本是我们祖,我们祖师不累赘。”唱词明确说明了小炉匠奉胡定为祖师。可“家家户户全得用,走遍天下不吃亏”的行当,现在却家家户户都不用,走遍天下再难寻,小炉匠销声匿迹了。(孔国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