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农村办喜事儿都要赶在过年之前的年根儿底下,一是农闲有工夫;再就是与过年同步省东西,冬天冷,剩下的东西也好撂;过年办喜事儿会增加节日的喜庆气氛。我们那村子也大点儿,平常年一年办喜事儿的就有十来家,还不算聘闺女的。在比较集中的时间里,村里增加这么多新人,看新媳妇儿、逗新媳妇便成了过年的一个乐趣、一种习俗,也成了过年村里的一道风景。
看新媳妇儿是女人们的事。全村今年谁家娶媳妇、谁家聘闺女,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嫂嫂婶婶们早就知道了,没入冬在地里干活儿时就在一起经常掐摸。大年初一吃完晌午饭,这些人就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出门。殊不知,瞧新媳妇儿七分不到、展示自己三分有余。这时人们不约而同地上街,仨一群、俩一伙结伴而行。不怎么宽的街筒子里全是女人。有新媳妇儿的家门口更别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知道村里有这个习俗,新过门儿的媳妇初一下午也不到别处去,等在家里恭候登门者。打发了一班又一班。她是笑脸相迎、好言相送、倒水递糖,连坐一会儿的工夫都不多。女人们不怎么逗,也不在一个地方呆时间长喽,只是看看新媳妇儿长得什么模样、穿什么衣裳;看看家里什么屋子、家具咋样、桌子上什么摆设、娘家陪送的净什么;炕上几床被子、几条褥子、多少绸子的等等。与新媳妇儿搭讪几句客套话也是常事儿,临走时包上块儿糖、抓上把瓜子儿。
走出门口,几个人就交头接耳,先简单小议一番。等到把全村的新媳妇都看完了,或在回家的路上、或在大街上围成圈儿,同行的几个人便开始相互掰扯,各自发表高见,像是做最后的讨论总结。什么谁家的媳妇儿长得好看了,谁家的媳妇儿长得硐赂厂;谁家的媳妇儿白了,谁家的黑了;谁家的媳妇儿高了,谁家的矬了;谁家的穿得好了,谁家的穿得差了;谁家的新房布置得好了,谁家的布置得差了;谁家的被子多了,谁家的被子少了;甚至还有谁家的媳妇儿爱笑,谁家的媳妇爱说等等,五花八门,什么都要评一评。一遭下来各家的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得精辟具体、入木三分。
男人们看新媳妇儿不像女人们那样,转一转、看一看、说一说就烟消云散 他们不面面俱到、谁家都去。虽说“头一年没大小”,逗媳妇儿是件乐事,但比自己辈分儿小的、不熟的还是不逗。男人们主要是那些爱逗、爱玩儿的小子们,结了婚的爱闹的也有。平时他们没时间玩儿,过年有时间了,又有玩儿的地方,那不“小猪掉进茅坑里”玩个饱。给新媳妇儿打打花脸儿、抹抹黑、撕撕窗户纸、说说不着边儿的话等,这些属于小打小闹、小儿科。标新立异、别出心裁,弄出个新花样儿才开心、才上档次。甚至有的人还动手动脚,有的人还要看故事情节、瞧真玩意儿。所以男的不叫看媳妇儿了,叫逗媳妇儿、糟媳妇儿。娶了媳妇儿没人去逗、没人去糟也不好,那样显得你家人缘太差。逗的、糟的着实过劲儿喽也不好,那就有点欺负人家的嫌疑了。
听房是糟新媳妇儿中最辛苦、最受罪的。为了听到新郎新娘的“燕山夜话”,看到新郎新娘的“武松打虎”,他们可谓煞费苦心、不惜绞尽脑汁儿。前半夜不糟不闹,找个安静处儿睡觉。等到夜深了,新郎新娘熄灯入睡了,他们便开始行动。首先悄悄潜入院子里,蹑手蹑脚轻轻地挪到窗前。有的怕脚步声惊动屋里人,还脱掉鞋,光着脚板儿用脚尖踮着走。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光着脚在院里站着什么劲头。那会儿大多数人家穷得没有院墙,更没有大狗,也养不起狗,进入院子轻而易举。窗户上只糊窗户纸,吊不起窗帘,看见屋里也很容易。听房的屏住呼吸,侧着耳朵贴近窗户,看是不是里边有动静。如果有说话的声音,就极力捕捉有价值的信息;没动静就伸出舌尖往窗户纸上舔舔,用手指轻轻捅一个眼珠大小的窟窿,蓄势待发;屋里要有了鼾声,那可不是好现象,预示着没完没了的等待或无功而返。等待可是真难受,不敢大声出气、更不敢咳嗽,冻得流鼻涕、腿打哆嗦,尽管有时一宿一无所获,也要坚持;有的新郎新娘警惕性太差,点亮灯搞活动,被听房的逮个正着。屋里的情景尽收眼底,那可是听房者天大的运气。有的听房者看着看着憋不住了,笑出声来了,弄得人家屋里熄灯宁人,他们也半途而废、逃之夭夭。
村里有个听房的笑话儿广为流传。说有一年过年,一天黑,一个小伙子到一新媳妇儿家去听房。人家已经睡了觉,没有光亮,天挺黑。他轻轻来到人家窗前,等待希望到来。一会儿,突然一个黑影也向窗户慢慢走来,他断定准也是来听房的,在窗前挨冻有人做伴儿也算美事。他就向人影慢慢靠过去,人影也向他慢慢移过来。当他与人影的脸快挨上时,发现人影是自己的爹,他爹也发现对方是自己的小子。两人不禁同时说了声:“我刺儿”,便扬长而去。(王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