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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跟儿子们见面或通电话,我都会苦口婆心﹑谆谆告诫他们开车不要快,“十个意外九个快”﹑早睡早起﹑多吃水果多运动﹑饭后要刷牙﹑吃糖后马上漱口等等。他们起先还会不耐烦的说:“知道了,您别啰嗦了。我们是大人了”。到后来他们就点头,什么也不说。他们知道,说了也白说,我不会停止的,白费时间精力。我呢?明知说了也白说﹑白说也得说﹑不说白不说。长大了也还是我“孩子”。
我小时候也嫌我妈啰嗦,但还听话。妈说,她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当然比我聪明﹑懂道理。我的孩子们可不这么想。
当年在香港,我把逢年过节亲友送的糖果都放在孩子们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但够得着的高处。后来发现糖果还是不翼而飞──原来不知不觉他们都长高了,甚至比我还高,有的东西放得太高还得叫他们来帮忙。我惊觉:孩子们长大了﹗但还不是“大人”,我才是大人。
还有一次,有人打电话来找“苏先生”,我说苏先生不住这里,他在香港,就挂线了。后来才知道那是找儿子的。什么时候我小儿子也是“先生”了﹖
到后来有女孩子打电话来找老大,后来是老二,再后来是老三﹑老四。又后来老大带女孩子来家﹑老二带女孩子来家﹑老三﹑老四……他们真的长大了,但还不是“大人”,我才是大人。
老大要结婚了﹑老二要结婚了,老三老四的女朋友走马灯似的,露希﹑兰希﹑安妮﹑安娜的,我都糊涂了。心想:他们一个个都长大了,但在我眼里,他们还不是大人,我才是可以给他们正确教导的大人。
曾几何时,很自然地,我有什么事﹑什么决定,首先想到的是:“问问孩子们”。他们给我非常理智﹑正确的分析,决定权在我。在他们面前我的自我感觉是很浅陋。现在他们常嘱咐我过马路要小心﹑吃东西不要太马虎﹑不要做任何不是“我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例如攀高拿东西﹑偷懒抄近而爬(我家通往巴士站的)草坡。
《屋顶上的小提琴手》里,在女儿的婚礼上父母唱道:“什么时候那个跟我玩的男孩变成了英俊的丈夫﹖什么时候我怀中的女孩变成美丽的新娘﹖日出﹑日落”。
我会停止曾吗﹖不会。因为曾是魔鬼给老女人的礼物,我不能拒绝。(来源:美国《明报》作者:管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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