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印象中，封建时代的宦官们(也叫太监)大都名声不好。说起他们，人们自然会想起面光无须、嗓音尖细、阴险狡诈、祸乱朝政的那种丑陋形象。其实这有点不全面，历史上虽然有名的好宦官确实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比如保定市徐水县就曾出过一个，此人在职期间羽翼忠良，保全君德，以良好的口碑一直被当朝和后人称颂。他就是明朝万历年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总管陈矩。

　　一

　　公元1547年刚刚入冬，安肃县(今徐水县)农村有个叫陈虎的农民，带着家人跑到大明的京城去打工。事情还算顺利，他在那里谋到了一个给某个地段打更的差事。说好了，除去打更外平时遇到有迎来送往的事时，他还要帮着做些接待方面的粗活。

　　也是活该有事。一天，忽然从宫中出来了一个太监，要路过这个地段。这可吓坏了这里的地段官员，他们又是净街，又是准备晒饭。

　　陈虎被分配去安排落实酒食所用器具，他有点拙手笨脚，都快开饭了那些家什还没准备齐全。这还了得!管事的人伸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还觉得不解气，又用皮鞭狠命地抽打，直打得他皮开肉绽，满地翻滚才罢休。

　　陈虎挨了这顿臭揍，心中十分不忿，就暗暗咬起牙来。心想，不就是一个宦官吗，这宦官他可以做得，我家也可以做得。他带着一身伤痛气呼，呼地回到家中。进门也不与家人打招呼，当即找出了一把镰刀，红着双眼高声把自己才8岁的大儿子陈矩喊到了跟前。孩子以为父亲给他带来了什么好吃的，便欢蹦乱跳地来到爸爸面前。可是还没站稳，早被爸爸一把抓住，解开裤带，噌就是一刀。对孩子下了狠手。陈矩顿时鲜血如注，哭声撕心裂肺，一家人立时乱作一团。但陈虎异常镇静，吩咐人对孩子的伤口进行了处理之后，立即对家人进行了解释。

　　他自然提到了他这次在单位挨打的事，但更多的是“你们不要怪我太狠心，你们知道，咱们是农民家庭，不是功臣之家，又没后台，又没学历，没学历就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参加科举就不能做官，这年头咱穷人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进宫当太监这一条捷径了”之类的话。

　　后来，陈虎怀着不平和希冀，把小小的陈矩亲手送到了皇家内廷。

　　二

　　陈矩入宫后，被分派在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忠名下。因为陈矩年岁太小，平时高忠不怎么使唤他，多数时间是安排他学习文化，以及按照封建社会纲常伦理，全面对其进行调教。陈矩很有心计，遇事爱动脑筋，眼看心学，长进很快。

　　这期间，凡是规定的课程，陈矩都圆满完成。业余时间还尽量多地学习他所能找到的书籍。他特别喜欢读《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和有关儒学的各种书籍，还喜欢看一些名家如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等人的文集，从而打下了深厚的文化底子。

　　书中记载，陈矩身材不高，还比较瘦弱，声音还有点嘶哑。但是，别看他这样其貌不扬，在处大事，决大疑方面，却很有决断。待人处事，也义气正直，还善于协调处理事情，受到了神宗皇帝信任。

　　一年，神宗皇帝的嫡长女荣昌公主，爱摆皇家公主架子，常和自己的丈夫杨元春吵架，每每闹得不可开交。偏偏这个驸马杨元春脾气又很拧，就是不吃她这一套，说吵就吵，说闹就闹，根本不服软。有一次，竟然当着皇宫内那么多大臣太监和宫女，穿过了几重宫门，气呼呼地跑出了外城，赌气回了老家固安县，扬言不回来了。这事紫禁城内上下人等都知道了，大家议论纷纷，影响很坏。

　　神宗皇帝闻讯，龙颜大怒，就要怪罪女儿和女婿身边的人，说事态闹到这个地步与他们有关，必须严惩。便叫来陈矩说起此事。陈矩感到神宗这是又情绪化了：如此处理伤了臣子不说，还会弄得皇家脸面丢尽。便对神宗说：“这是孩子们的闺房之事，皇上您千万不要为此动怒，传扬出去影响不好，事情由我来处理吧，你别管了。”

　　陈矩给阁臣们赶紧统一口径，就说驸马家中有急事回固安去办理，自然心情不好，没什么别的事。接下来，陈矩代神宗传信，将杨元春召回，；罚他到国子监参加礼仪培训班，狠狠调教他。陈矩对公主也进行了批评教育。后小两口又和好如初。一段风波圆满得到了化解，给神宗全家保全了面子，也保护了好多人免受惩罚。

　　三

　　公元1598年，陈矩由秉笔太监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并兼掌东厂。这可是不得了的官职。那时候明朝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有“批红”权，可以代皇帝写诏书；司礼监掌印太监掌管大印，其权势甚至高于内阁首辅；掌管东厂太监更是掌握了最高侦察权。可见，陈矩此时不仅在内阁首辅之上，还集纠政、监察大权于一身。让一个太监同时有如此大的权力，、这在明朝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陈矩走马上任时甩出了一句话：“我只守着八个字，就是‘祖宗法度，圣贤道理’。”这算是他的就职演说。上任之初，他即对现有积案进行了认真清理复查，包括刑部、镇抚司监狱所关押的、丢了官的内臣和外臣。做到少抓人，少打人，少杀人，千方百计保护官员。处理最成功的是发生在皇宫的一起“小字报”案件。

　　公元t603年11月11日清晨，皇宫大院各家门口出现了许多“小字报”。说神宗宠爱的郑贵妃为了册立她的孩子朱常询，与别人勾结阴谋要更换已册立的太子朱常洛。神宗大怒，敕令陈矩着东厂、锦衣卫以及五城巡捕衙门立即进行大搜查，一定要捉到书写这份小字报的人。

　　那时没有笔迹鉴定的技术，如何查?只能是靠猜疑和举报。侦缉的校尉很快分赴京城各个角落，捕风捉影，见人就抓。有些企图乘机打击异己的人，便开始栽赃陷害，纷纷向东厂举报自己的对立面。一时间互相倾轧，阴招频出，形势异常紧张混乱。

　　陈矩见状苦苦思索：案子不破不行，不完成任务跟皇帝没法交代；要破此案根本不可能，辗转拖累，了无止境，会伤害很多无，宰臣民。恰好这时候东厂有一个在押的死刑犯，此犯曾经给郑贵妃写敲诈信索要钱财，但与这起“小字报”案毫无关系。陈矩想，两案相似，正好以此抵充。于是按“小字报”案定罪，判罪处死。由此，所有被株连的人，全部转危为安，京城秩序很快恢复平静。

　　其间，凡有被问罪的大臣官员陈矩都千方百计进行保护。有的被免廷杖，有的被免死罪。万历三十四年(1606)，云南发生骚乱，皇帝派去的矿税使杨荣一行在云南民间贪酷虐民，百姓们忍无可忍将其打死。神宗闻讯震怒，怒旨要严查变乱，还要逮捕没有做好稳定工作、制止动乱不利的当地官员到京审判。

　　陈矩赶紧向皇帝说情：“臣认为此事之所以引起民怒，我分析是杨荣的随从仆役们，无知惹事导致事端。此事无论如何不能归罪于地方官员，惩治他们有些不合适，再说派缇骑去逮捕他们到京审问，京城到云南，来回两万里，只怕往返路途遥远，弄得到处惊慌，传说纷纭，反而不妥。”神宗听他说的这番话恳切有理，便采纳了他的意见。一批与他无亲无故的地方干部就这样被他保护了下来。

　　四

　　陈矩一生对自己要求严格，淡泊名利。衣食方面自奉节俭，不讲吃穿，不贪钱财。他在皇帝身边，从不近水楼台，请求恩泽。他在徐水老家的弟弟陈万策是靠自己的能力考中的进士。陈矩的父母去世后，也没有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哀荣(父母的封诰是从陈矩侄子处获得的)。

　　有一年，他因公外出，顺便回徐水老家上坟。他不像其他太监那样，走出京城耀武扬威，作威作福，而是从京城出发开始，一路上低调安静，不惊官不扰民。到各地驿站，对接待人员热情打招呼，平易近人，从不刁难训斥人。

　　陈矩兴趣爱好广泛，暇时喜欢弹琴听音乐，特别喜欢高声吟诵诗歌，投入而忘我。另外还有收集古董书画的爱好。如此雅兴，这在利欲熏心、不学无术、喜欢勾心斗角的太监群体中实在是很少见的。

　　晚年，陈矩开始考虑后事，因一生混迹皇家，死后不打算再回葬徐水。便在北京香山慈感庵旁预先木卜得了葬地一块，事先在这里修了坟墓，建了石塔，取名“太极镇山塔”。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陈矩病重，不久在内直房安然端坐去世。

　　死后，有关方面以僧人方式将其安葬。神宗赐谕以九坛规格祭奠，并旨建祠，亲题祠额“清忠”。既清且忠，可见对其评价之高。

　　出殡那天，文武百官都亲临吊唁，人人都着白衣，送葬者络绎不绝，人多至堵塞道路。众大学士亲自在棺前含泪祭奠。灵堂上方悬挂有“三辰无光，长夜不旦”等祭语，充分表达了人们对陈矩的无限怀念和敬仰敬慕之情。

　　陈矩好学有文，多有著述，留下的著作有《皇华纪实诗》、《香山记》、《游闽中记述》等。其中《皇华纪实诗》一卷是在回徐水老家上坟期间所写。(李占才)